第(2/3)页 昂旺握紧了钥匙,铜质的冰冷瞬间穿透掌心,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冬的坚冰。钥匙柄上那些刻痕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他低声应了一个“是”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疾步离开。 出了列空森严的门廊,他将仍蜷在柱影下的达瓦一把拽起。达瓦的衣料散发着浓重的汗酸与陈旧皮毛的腻味,手臂却轻得像一根枯柴。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痰音里带着血腥与酒糟混合的酸腐气,如同雪水里浸泡过的烂草。 “听着。”昂旺将声音压到仅够两人听见,呼出的热气瞬间被寒风撕成白雾,“今夜,你去印经院外巷,找你相熟的那几个。谁昨夜在雪城南门亲眼见过‘那件事’,谁见过我被查验身份,谁听见过朗孜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都算。一个也好,两个也罢。把人带到外雪藏身处,绝不要跨进列空的门槛。” 达瓦的眼神猛地一跳,如同被无形的鞭梢抽中。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脚下的碎盐被踩得发出一声轻响。昂旺抓住他破烂的袖口,粗糙的布料刮擦着指节生疼:“你若现在跑了,明日卯时名单上第一个被抹去的,就是你。你若帮我,我们或许……还能一起挣条活路。” 达瓦咬紧了牙关,牙缝里透出一股食物腐败的酸臭气味。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动作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随即,他转身钻入外雪迷宫般的小巷,脚步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踩在散落的枯骨之上。 昂旺自己则朝着印经院外巷的另一头走去。印经院高大的外墙下堆积着潮湿的木材,霉味混合着飘出的藏香辛辣气息,钻进鼻腔,像细密的针在扎。巷子里隐约传来匠人研磨墨锭的声响,墨香中带着铁腥气,混杂在无处不在的酥油灯烟里,黏腻得让人昏沉。昂旺背靠冰冷的墙壁,听见远处雪城南门方向传来马匹嚼草的细碎声响,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如同暗处有人在耐心地打磨刀锋。 他必须在这一夜之间完成两件几乎不可能的事:用这把借来的钥匙,从列空的旧档中找出关于第二个证人的线索;同时,设法将全城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从“一个无籍者的生死小案”上,暂时引开片刻。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公告——一张纸贴出来,往往意味着第二天整条街的命运将被改写。这里亦然。只不过这里的纸更粗糙,泥印更腥膻,隐藏在纸背后的手,更加冰冷无情。 他在巷口等到一个挎着木桶、贩卖咸茶的老妪路过。茶面上浮着厚厚的酥油,热气冲鼻,饮下后舌根能泛起一丝回甘。昂旺将一小撮粗盐塞进她布满老茧的掌心,盐粒粗糙,刮擦着皮肤。“阿妈啦,”他用最稳妥恭敬的语气低声道,“今日在列空听人议论——无籍清查要加紧,明日卯时点名,恐怕要加两轮。缺一个,立时就要抓去充作乌拉苦役。” 老妪眼睛骤然瞪大,咸茶的热气从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呼出,带着酸味。“谁说的?当真?” “弟子不敢妄传谣言。”昂旺将头垂得更低,“只是担心您家里若有人一时寻不着路条……此事您心里有数就好,只怕……已被旁人记在了别处。”他将这句回旋式的威胁,说得如同关切的提醒。 老妪听懂了。她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她只需要一个能让恐惧具体落地的理由。她紧紧抱住怀中的茶桶,转身就朝着人多的粥棚方向快步走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点名”、“乌拉”,声音像碎石滚下山坡,带着扩散的动能。恐惧,自己会长脚。 昂旺又如法炮制,找到几个在墙根下转经歇脚的老汉,低声说起“列空档案似乎有缺页”、“听说有人能偷偷抹掉印泥痕迹”。他从不把话说满,只说一半,留下巨大的空白让他们用自己最深的恐惧去填补。而人们自行脑补出来的景象,往往比他直接描述的更为骇人。 不到半个时辰,外雪聚集区的人声氛围已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低声的讨价还价与疲惫的叹息,逐渐变成了压着嗓子、急促交换的窃窃私语,如同寒风刮过一片干枯的芦苇荡。有人开始停在列空紧闭的大门外,不再像往日那样进门磕头求助,而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墙上的告示和印章,眼神里多了浓厚的怀疑与审视。当洛桑仁增手下巡逻的差役经过时,隐约听到几句“抹掉页数”、“私下用刑”的碎语,脚步立刻加快,靴底将地上的碎盐踩得噼啪乱响。 这正是昂旺想要制造的“更大的新闻”。不是煽动暴乱,不是制造流血,而是悄然播下对“规则”本身可靠性的怀疑种子。一旦规则被人怀疑,那些裁决者们就不得不先忙于修补墙面上的裂缝。 趁这阵短暂的混乱,昂旺绕到列空后廊,将那把冰凉的钥匙插进一具厚重木柜的锁孔。锁孔里积着薄灰,灰尘混合着旧纸张受潮的霉味,闻起来像湿木烂根。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人体某个关节的错位。柜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混合着陈年墨臭、鼠尿骚和潮纸酸腐的冷气扑面而出。昂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牙关紧咬。 柜内层层叠叠堆放着厚实的档册,纸边都已泛黄卷曲,像老人的牙齿。每本册子上都压着一块防止纸张卷翘的石头,石头上也难免沾着点点暗红的朱砂印泥,触手冰凉又黏腻。昂旺借着廊下远处透来的微弱火光,快速翻找着点名册。指腹不断被锋利干燥的纸边割出细小的口子,疼痛中带着麻木——缺氧让痛感也变得迟钝,只剩下无孔不入的寒冷。 他终于找到一册封面写着“雪城南门验属点名”的簿子。册页上按日期记录着“姓名”、“所属”、“供养来源”、“暂定命价”。有的名字旁画着代表不同等级命价的草绳结图样,有的则只画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圆圈。画着空圈的人,就像达瓦,就像他——空着,就意味着随时可以被填入任何内容,或者……被直接抹去。 他一行行急速扫视,眼睛被密集的墨字压得酸胀发疼。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略感眼熟的名字上:是昨夜那场冲突中,曾被洛桑仁增厉声喝止的那个挑夫——名字旁写着“曲扎”,然而“所属”一栏却被人用浓墨粗暴地涂抹了一块。涂痕很新,墨汁的气味甚至有些刺鼻。但就在那团墨迹下方,隐隐透出一点未被完全覆盖的旧笔划痕迹,像是有人匆忙间想要抹去什么。 昂旺的心跳骤然加速。第二个证人,或许就在这里——不是正在街上游荡,而是存在于这份被“抹去”的记录里。被抹掉,不代表不存在,只代表……有人害怕他的存在被证实。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掀起那页纸的一角,干燥的纸纤维发出细微的脆响,如同剥离一层骨膜。就在此时,外头廊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硬实,带着皮革与汗酸混合的粗硬气味,正朝着柜门方向靠近。 昂旺瞬间屏住呼吸,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无法起伏。脚步声停在门外仅一板之隔,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抄写僧,钥匙……都还在么?今夜清点,少一把,恐怕就得少一颗脑袋来抵了。” 门外,洛桑坚赞恭敬却紧绷的声音响起:“弟子不敢有丝毫怠慢。钥匙……俱在。” 昂旺紧紧握住手中的钥匙,铜柄上那些刻痕深深硌进掌心肌肤,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正被夹在两套精密咬合的齿轮之间:上头要按时清点钥匙,下头要按时完成点名。任何一处对不上,都有人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将那页记载着“曲扎”和涂抹痕迹的点名册内容死死记在脑中,不敢撕下,更不敢带走,只能让那些字句如同烙铁般印刻在记忆里。随后,他轻轻合上柜门,拔出钥匙,手心里已全是冰凉的冷汗,汗味混合着铜锈的气息,仿佛刚刚握过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把杀过人的旧刀。 回到印经院外巷约定的地点时,达瓦还没有回来。巷子里的寒风更加凛冽,吹得耳廓刺痛。远处,列空大门外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密集,如同暴雪来临前躁动不安的鸦群。昂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的冷汗被寒风一吹,立刻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摸起来粗糙沙涩,如同触摸一段尚未写完、却已注定悲惨的罪名。 他不敢离开太久。钥匙必须归还,那片作为抵押的路条残角也还在洛桑坚赞的案头。欠了列空的东西,就等于把喉咙递到了那枚朱红印章之下。 他在巷口等到远处大昭寺方向第三遍浑厚的诵经声如潮水般压过来时,才看见达瓦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乞丐的衣襟上沾满了泥雪,泥浆里混杂着可疑的血迹和酒糟的酸臭;他喘得厉害,胸腔里像塞着一团浸水的破棉絮,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如同被人掐着脖子逼迫学狗哀鸣。 “找……找到了!”达瓦的声音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你说的那个挑夫,曲扎……他、他在南门,被拴在乌拉棚里!朗孜的人说他‘所属不明’,要等明日点名后,一并拉去……填墙基。” 昂旺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另一只更冷酷的手骤然攥紧。曲扎还在。但在乌拉棚里,就等于半只脚已踏进了绞索。明日卯时点名一过,他若被拖走,别说作证,恐怕连尸骨都难以寻回。 达瓦不敢直视昂旺的眼睛,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如同受惊的老鼠在寻找地洞。“我……我本来差点能跟他说上话的。”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吞咽声里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可朗孜手下那两个崽子盯得死紧!他们看见我凑过去问了两句,就把我按在土墙上。其中一个……塞给我一把糌粑,说只要我老实说出你在哪儿、想干什么,就放我走,还、还赏我一件能过冬的旧袍子……” 他说到这里,鼻翼剧烈抽动,像是在贪婪地回忆那件旧袍子可能残存的、象征生存的暖意,又像是在嗅到自己命运卑贱如尘的霉腐气。“我差点……差一点就说了。” 昂旺没有立刻斥责或安抚。他的目光落在达瓦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背上,血迹已凝成深黑。达瓦伸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唇,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和风干的盐粒。一个人在极度的饥饿与赤裸的死亡威胁面前,任何关于“道义”的念头都太过奢侈,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一切。 第(2/3)页